歲月留痕,刻出了同朽生輝
— 記「版同造化-陳國展特展」學術論壇的刻版餘光
崔振興 / 屏東報導 2026.11.15

站在陳國展的銅版畫前,人總會不自覺地湊近,指尖幾乎要觸到那些細密的紋路。冷冽的金屬板上,刀痕如時光掌紋層層鋪展,黑白明暗間似有光影流動,牽著人一步步踏入這位南臺灣版畫大師橫跨半世紀的藝術長巷。
「版同造化-陳國展特展」開幕至今,無數觀者在方寸畫幅前放緩呼吸;於11月14日落幕的《從土地到國際: 陳國展的藝術探索與時代對話》學術論壇,則沿著這些刀痕拾級而上,為這場光影之旅鑿開了更深的精神維度。我們終於讀懂陳國展大師一生的創作命題:以刀為筆,以光為墨,在歲月的腐朽中,刻出永不黯淡的溫度。
深耕屏東一甲子,陳國展老師以銅版畫為創作的根脈,筆觸卻蔓延至油畫、水彩、素描與速寫,更將設計與立體裝置的微光,撥撒在地方公園與校園的轉角巷弄裡。

他的藝術從未脫離泥土生長:民俗信仰的煙火、巷弄日常的溫涼、社會變遷的轍痕,乃至遠道而來的國際藝術思潮,最終都沉澱在方寸銅版之上,淬煉成獨屬於他的藝術紋路。也正因如此,「從土地到國際」的命題初看似有疆域之隔,實則藏著最樸素的藝術真理 — 將銅版的底色紮進土地越深,刀痕裡的光就能伸向更遠的世界。
論壇上,四位學者循著刀痕溯源,從不同維度拆解這份「在地即世界」的創作邏輯。黃冬富教授以時間為軸,沿著生命年輪鋪展陳老師創作地圖,看風土民俗如何沉入刀筆,土地記憶如何凝成肌理與連同他畢生投入藝術教育的赤誠,都印證著:根系紮得有多深,銅版上的光影就有多厚重。蕭瓊瑞教授則撥開四百年歷史塵霧,為這份創作錨定史頁座標:早在荷據時代,銅版畫便已定格福爾摩沙的風土,這門媒材生來便帶著跨地域的光影基因。陳國展老師既是這段銅版光影的接棒人,更是克難年代裡的造光者 — 在物資拮据的艱辛環境中,以刻刀一點點鑿出了最純粹的藝術光芒。

國美館林明賢組長則細膩走入銅版的微觀宇宙,在刀痕的起伏間解碼視覺美學:那些深淺交錯的肌理從不是技法的炫耀,而是光在金屬板上流淌的潮汐,是創作者的心跳落在銅版上的震顫。擔任主持的前國立歷史博物館王長華館長,以溫婉通透的語調定調全場,將「鄉土與世界」「古意與新聲」「小我與時代」三重命題緩緩鋪陳。一場學術對話,終成跨越世代的光影相逢,土地與時代的迴響,久久不散。
論壇餘韻悠長,陳國展老師作品最動人的內核也愈發清晰:那是一種在「同朽」裡生輝的詩學。陳老師以美柔丁(Mezzotint)滾針反復攪磨銅版,把沉鬱的純黑揉出萬千皺褶,它不只反映靜止的黑白,或者晨光的透澈、暮色的沉淨、霧霾的柔軟,更是光在金屬上呼吸的痕跡。臺灣廟宇本是濃彩重墨的人間喧嘩,他卻偏愛沉靜的黑白收束煙火,把鑼鼓喧天沉澱成時間的重量。冷峻刀筆之下隱藏溫厚趣味:〈爭辯的門神〉帶著世俗俏皮,〈純喫茶〉盛著日常溫涼,〈出巡〉裹著民俗熱絡,它們不再是冰冷的寫實切片,而是揉進了笑意與情意的生命刻痕。

正如王長華館長所言,畫中的「同朽」從來不是字意的衰敗,也不止於對老建築的懷舊,而是一種沉重的時間意識。斑駁老牆、銹蝕門扉、日漸消逝的日常,像極了每個人記憶裡正在褪色的舊時光。陳國展老師以刀筆為橋,用光重新塑形,讓這些老去的事物超越「老」與「朽」的表像,生髮出人與空間相依相生的存在感。
觀者凝視刀痕明暗,實則是與自身生命記憶相逢 — 最具體的在地煙火,往往最能觸碰普遍的人心。

藝術的底色,終究是人的底色。白日講臺上,粉筆灰總落在速寫本邊角;深夜方桌前,刻刀旁總壓著半張改完的兒童畫稿。出身師範的陳國展老師,早年為持家握著粉筆站上講臺,也曾攢著數月積蓄北上拜師,把張義雄老師的每筆示範都刻在隨身銅片上。日子再難,他也握著刻刀,在生活的暗沉裡,一點點鑿出生命的光采。
自小家境優沃的夫人陳玉鳳老師,後來也學會了磨墨、擦拭刻刀,總在國展老師伏案刻版時,溫一碗綠豆湯放在桌邊。他在銅版上鑿光,她在煙火裡掌燈,兩束光疊在一起,交織成歲月裡最溫暖的時光。長年在他刻遍屏東老巷廟宇時刻,她總提著布包隨行;即使刻劃的斑駁老牆,他也總在簷角留一縷光,在牆角刻意畫幾株冒頭的小草。那些散落在屏東的公共藝術,那些曾接過他刻刀的學童,都是他留給這片土地觸手可及的感情。

所謂「版同造化」,是以刀鑿痕,以光賦形,在時間的朽壞裡雕刻永恆。陳國展用一生印證:紮根土地的深度,決定了藝術行走的廣度;對生活自然的虔誠,永遠是作品打動人心的原因。銅版會慢慢老朽,刀痕會在歲月裡沉澱,但陰暗角落透出的光不會消失。它會穿過時間的迷霧,落在每個駐足凝望的心上,持續地點亮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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