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車站的琴聲中聽見大象雨鞋上的旋律

崔振興／屏東報導　2026.11.13

      11月13日晚間7時，屏東車站大廳的聖誕樹已掛上星星，樹下擺著彩色禮盒，旅客拖著行李穿過玻璃門。黑色直立鋼琴旁，戴帽、穿牛仔褲的蔡金茂，腳上是一雙下田工作時常穿的雨鞋。這位外號「大象」的內埔農場主人，當晚來到車站快閃彈琴。照片裡，琴身和雨鞋幾乎是同一個顏色。一雙平日踩進泥地的鞋，這一晚來到琴踏板前，讓回家路上多了一段可以慢下來聽的聲音。

     蔡金茂自己也曾走過一段回家的路。他在漢聲廣播的訪談中談到，退伍後曾在外工作，後來因父親失智，回到屏東陪伴父親，也經營起家裡的農場。他和朋友組成「2266康樂隊」，就借用當年正紅的5566自嘲。起初有團員讀不懂五線譜，就用數字記旋律，一首首練起來。後來，他們唱進育幼院、安養機構和婚宴。這些地方有各自的悲喜，也讓樂團慢慢知道，一首歌到了不同的人面前，會有不同的分量。

     近日，2266康樂隊在大象音樂農場唱了多首原創作品，鄰居和樂迷坐下來聽主唱把歌唱完。到了車站，音樂換了一種與人相遇的方式。旅客可以停下來，也可以提著行李繼續往前，讓一段琴聲陪自己走到樓梯口。農場裡，人們循著歌聲來到一塊土地。車站裡，做音樂的人走進大家原本就要經過的地方。這份讓人自在來去的分寸，正是快閃演出最動人的地方。

     琴聲響起的同一座大廳裡，還有排灣族藝術家撒古流．巴瓦瓦隆創作的《太陽的小孩》。父親把孩子扛在肩頭，母親手持竹蜻蜓逗弄孩子。那個被舉高的身影，恰好與蔡金茂的返鄉故事形成呼應。小時候，大人把孩子舉高，讓他看見遠一點的地方。多年後，走遠的孩子回來，陪父親過那些需要有人在身旁的日子。雕塑凝住的是一個動作，返鄉的人則用日復一日的陪伴，把照顧做了出來。

     很可惜的是撒古流因案被起訴，這件熟悉的作品也正面臨是否被移除的難題。但公共藝術的「公共」，就在於同一座大廳裡，人們帶著不同的經歷走過。而音樂正在車站繼續讓更藝術創作者參與，也令人期待有更多族群能說出自己的故事。

     聖誕節過後，樹和禮盒會撤走，列車依舊一班班抵達。那晚的照片裡，蔡金茂站在黑色鋼琴旁，雨鞋還穿在腳上，身後有人正往樓梯走。這座車站每天都有人離開，也有人回來。

     十一月的這個晚上，有個從農場來的大象小農，踩著雨中輕盈的旋律，在琴聲召喚中帶來故鄉熟悉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