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亞庭-專題報導

他用左手寫出螺旋，她用餘生丈量四度。

一、中風・覺醒

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，徐永進在新竹師院上課前吃了一片超涼口香糖，隨即感到腦子在旋轉，手腳使不了力。新竹國泰醫院診斷為出血性腦中風，急需加護病房，但醫生說：全新竹、全臺北都沒有。

鄭芳和透過友人輾轉聯繫，終於在臺大醫院擠出一張病床。救護車從新竹飆到三義又折返，晚上七時半直送臺大，腦斷層掃描發現左腦傷口擴大四公分，右手右腳全癱。醫師宣告：右手只能復健到拿碗吃飯。

加護病房裡，語言治療師拿刀子、梳子、鉛筆要他指認，他竟說出「knife」，卻認不出妻子是誰。記憶力喪失，右半身失去知覺。鄭芳和進病房時，看見他眼角淌淚，卻不忍碰觸他的痛，只鼓勵他用左手寫字。

第四天，她拿來書法講義，他一字一字慢慢唸出，護士們都說將來還要看他寫書法。平安夜全家在醫院度過。女兒畫了一張插鼻胃管、包尿布的聖誕老公公卡片，逗得他第一次笑。鄰床病患從未甦醒，任憑兒女呼喚，只剩死寂。徐永進看著窗外，天光由灰白透出金，像宣紙上墨色暈開前的等待。他決定：右手廢了，就讓左手活過來——這是高度，他站起來看遠。他拒絕輪椅，用左腳拖著右腳在地板上畫出歪斜的軌跡。

鄭芳和四十六公斤的身體扛著七十五公斤的他，換尿布、穿衣服、翻身拍打，精疲力竭卻不請菲傭。「我不忍心看見菲傭無情地操弄病患。」二〇〇五年一月轉往振興醫院復健。

職能治療師設計「擦玻璃」——右手指套布，手臂舉高在玻璃上畫圓，愈畫愈大。那是為他寫書法而設計的復健。每天走出病房，在走廊上，他手扶欄杆，妻子拉緊他的褲袋，兩人一起左腳右腳練習走路。治療師說：「你覺得痛，表示正在痊癒。」二月四日出院，他扶著欄杆爬回二樓的家。

大年初二，他用「握拳法」寫下〈死去活來〉，又寫〈感恩〉，筆畫遲緩凝重，再不復當年的急猛。他說：「中風讓我提早體會生老病死，名利已不重要，好好活著才最寶貴。」此後每天清晨四點，兩人起身打坐、運動，然後他鋪紙，她磨墨。

二、螺旋書寫

徐永進十七歲拿起毛筆，七〇年代得過七次全省書法首獎，卻毫無快樂。直到九〇年代轉寫草書，才如魚得水。他與「墨潮會」挑戰傳統，被視為荒謬，但他不願在批評中搖擺。

一位藝評家當面說：「我對他非常看好，怎麼他去搞現代書藝，從此斷絕關係。」鄭芳和感慨，但徐永進寧可選擇自由。他用左手寫出「螺旋書」，線條迂迴纏繞。每一筆壓進紙裡再緩緩提起，墨跡便有了厚度。那是深度，他看透本質。

一圈是他的病，一圈是她的守，一圈是禪房的靜默，一圈是台江的海風。四圈交疊成時間的形狀——那是遠度，他走向永恆，也交會出彼此的默契。他寫「萬恩」感謝妻子。寫〈歸真〉去裝飾返質樸，寫〈狂怪亂野〉字字飛動，寫〈花開圓滿〉線條穿透平面。紙上墨跡未乾，她的淚先乾了。

三、台江終章

六十歲他在臺北當代藝術館舉辦生涯最大展覽，跨足壓克力、雕塑、數位、聲動。他說書法可以連結電影、舞蹈、音樂、文創，無所不可。豆導邀他題寫《艋舺》，因那生猛的線條正是電影需要的熱血。

他也寫〈驚爆九一一〉、〈八八大水〉，記錄時代的傷痛。晚年移居台南，是鄭芳和陪徐永進，兩人騎單車在台江海道遠眺台灣海峽，海風吹動他的白髮，沒有人看出他曾癱瘓。那是廣度，他接納一切。他在此畫下遺作《台江逍遙遊》六連作，千點萬點墨點如浪，白鷺翱翔，溪流入海。

線條仍是螺旋的——因為生命從來不是直線，而是繞著愛一圈一圈走深走遠。如今他走了，她的記憶裡仍留著那個畫面：他騎在前方，偶爾回頭，對她笑。

二〇二二年十月二十六日，他逝世，享壽七十一歲。臨終前，妻子拿書法靠近他，他若有似無地點頭。

四、墨的延續

他曾說：「換妳來寫，我來幫妳磨墨。」如今她拿起筆，臨寫他的字。她寫《墨魂》記錄他為《艋舺》《TAIWAN》題字，寫《靈之舞動》記錄他線條背後的掙扎。她坦言寫先生傳記難以割捨，但仍盡力客觀。如今她從評論走向創作，寫下弘一法師的詩偈：「君子之交，其淡如水，華枝春滿，天心月圓。」

磨墨時，她忽然明白：那螺旋不是他的病，是兩人共同的生命形狀。繞過苦難、時間與生死，回到原點，而原點是愛。螺旋四度，便是那句話：「妳寫，我磨墨。永遠。」他們把日子活成了紙，在紙上畫出迴旋不已的螺旋。螺旋沒有終點，正如愛沒有盡頭，一圈繞過一圈，把苦難繞成了美。他們沒有說「知行合一」，只是把自己活成了墨，把彼此活成了永遠不會乾涸的那一墨。

註腳： ¹ 鄭芳和記載：「出院後徐永進以右手的握拳法寫出『死去活來』四字。」見《靈之舞動》，策馬入林文化，2012，頁154。

參考文獻

1. 以前急猛 病後慢中見趣味[N]. 人間副刊, 2017-11-20.
2. 鄭芳和. 墨魂[M]. 臺灣商務, 2010.
3. 鄭芳和. 靈之舞動[M]. 策馬入林文化, 2012.
4. 鄭芳和. 中風，天神嘻笑嘲弄//靈之舞動[M]. 2012:139-156.
5. 新高屏時報. 徐永進逝世兩年 髮妻鄭芳和握著手澤繼續書法[N]. 2024-10-26.

圖：鄭芳和提供